2021全国田径冠军赛 – 宗庆华、张德顺分获5000米男女冠军

2021全国田径冠军赛 | 宗庆华、张德顺分获5000米男女冠军
原标题:2021全国田径冠军赛 | 宗庆华、张德顺分获5000米男女冠军 6月11日至13日,2021年全国田径冠军赛暨奥运会选拔赛在浙江省绍兴市上虞体育场举行。 共有来自国家队和全国27个省市自治区代表队的近600名运动员参加比赛,并按照《田径项目参加东京奥运会选拔办法》,选拔产生参加东京奥运会场地项目的运动员。 男子5000米冠军 # 宗庆华 在闷热的绍兴上虞,全国冠军赛男子5000米如期打响。 比赛伊始杨绍辉与毛金虎主动上前领跑,多布杰、严伟、等争冠热门则在大集团中段。随着比赛进行,严伟开始求变,主动提速渴望与后方对手拉开差距。随后他与同样来自贵州的队友毛金虎交替领跑,云南队的宗庆华与西藏队多布杰紧随其后。 赛程前三分之一,第一集团还剩下严伟、毛金虎、宗庆华、多布杰、董国建、彭建华、丰配友、魏靖珂8人。 赛程过半,多布杰杀出重围领跑,第一集团也由此前的8人开始缩减为5人。倒数第四圈,宗庆华开始提速与对手拉开差距,后面是董国建、多布杰、彭建华三位马拉松主项的运动员。 最后两圈,比赛成为了董国建和宗庆华两位云南队员的队内之争。途中互有反超,最后时刻,宗庆华提速建立大幅领先优势,最终他首位重新以13分54秒夺冠。 值得一提的是,宗庆华在一天内跑了两枪决赛,上午在1500米中跑出3分54秒05收获第六。晚上又在5000米决赛中顶住来自老大哥董国建的压力夺魁。赛后,宗庆华坦言全运会在即,冠军赛主要是以赛代练,训练比较系统,所以比较状态不错。 13分54秒55的成绩也是本赛季中国男子5000米的最好成绩,此前14分整的最好成绩同样由宗庆华创造。本届冠军赛,他将参加1500米、5000米和3000米障碍三个项目。 而34岁的董国建,同样表现出了极强的速度能力,在专攻马拉松多年后,仍然能在场地赛表现出如此卓越的能力,让我们对其马拉松的提升空间充满无限期待。 女子5000米冠军 # 张德顺 女子5000米决赛中,张德顺以16分00秒71的成绩,3秒优势夺冠。来自山东的赵艳丽第二位冲线,西藏队的达瓦吉拉获得第三名。 本届冠军赛女子决赛仅有9人参赛,上海名将许双双为备战后面3000米障碍的比赛在2公里后退赛,在此前的日照邀请赛中许双双状态火热,万米首秀跑出33分55秒。 此役,张德顺再次展现出了他在中长跑上的绝对能力,虽然近一年来备战开始往马拉松倾斜,在场地赛仍具备顶尖的能力。16分00秒71的成绩也是本赛季目前的该项目第三好成绩。 跑的再多,永远不够 想要了解 更多跑步干货文章 一切尽在9 8 跑 / 更多跑步干货 · 关注98跑 /

黄河石林越野跑:他们这样跑向终点

黄河石林越野跑:他们这样跑向终点
5月22日,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遭遇极端天气,21名跑者不幸遇难。手表的记录显示,梁晶的最后一公里用时57分钟,黄印斌用了37分钟。这是他们做职业跑者以来,最慢的一次成绩。  主笔|王珊  编辑|陈晓  出事了  孙明意识到问题严重,是在到达常生村村民朱克铭的窑洞后。  常生村位于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内,挨着黄河石林景区。5月22日举行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以下简称“黄河石林越野赛”),起点在黄河石林旅游景区的南山广场,终点是豹子沟广场。整个赛道设置9个CP点(打卡点),部分CP点提供补给。CP2(第二个打卡点)就设在常生村村口。朱克铭的窑洞在山上,CP2和CP3之间,距离村口大约8公里,都是上坡路,有的地方挨着峡谷,只能容下两只脚的宽度。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景体育”)老板吴世渊是这次比赛的赛事主席,孙明是他的朋友。5月19日,比赛开始3天前,孙明接到吴世渊的邀请,希望他能组建一个车队,负责比赛时摄影师和志愿者的运送,以及赛道上的巡逻救援。  5月22日下午3点左右,位于CP4的孙明收到赛事组委会的电话,说是CP3处有人头摔伤了,需要往下抬,山上冷,还需要带些保暖的东西。孙明和朋友、志愿者、医生、护士,还有赛事执行总监王耀祥,抱着被子、衣物一起往CP3赶。这段路不通车,只能徒步往前跑。孙明是越野摩托车选手,朋友是跆拳道教练,体能好的两个人很快将救援的其他人甩在了后面。接近山顶时,孙明老远就看到一个窑洞洞口不断往外冒烟。走进去后,发现窑洞只有三四平方米,烟很大,熏得人眼泪都流了出来。6位选手围在小火堆旁,其中一位裹着被子,脸色发青,嘴唇和身体都在不断地颤抖。还有一位女选手穿着长衣长裤窝在一角,带着受惊的神色问:“谁能救救我们?”孙明觉得“出事了”。  5月22日,CP4的帐篷里志愿者在等待选手,他们还不知道选手遇上了极端天气(郭剑 摄)  这时,隔壁窑洞走出一位当地人,50多岁的样子,又黑又瘦,个子很矮,穿件薄外套,身体也在颤抖。这是牧羊人朱克铭。他告诉孙明,洞里有5位选手是他拦下来的,裹在被子里那位则是自己两个多小时前从前面山坡背过来的,当时还有3个人躺在那里,“我背不动了,只能救状态最好的这个”。孙明赶紧和朋友往前面山坡跑去。雨越下越大,夹杂着细碎的冰雹,孙明脸上的汗瞬间结成冰碴。山路湿滑,他差点跌进山谷里。可能因为太冷,他的腿开始抽筋,疼得厉害,像是被重物拖住了一样,没法动弹,朋友赶紧给他揉了一阵才能继续往前跑。  跑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看到不远处一位穿着蓝色皮肤衣、黑色短裤的选手躺在路边。孙明想,可能是选手累了,在休息。但跑到跟前发现对方眼睛睁得老大,身体都硬了。孙明接着往前跑,又看到一位选手,同样仰面躺着,眼睛紧闭,也没了呼吸。他膝盖上有明显伤痕,破碎的肌肉和泥土、雨水混在一起。孙明下意识地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号码布:001。  孙明参加过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越野摩托车比赛,他明白,001代表着什么——那肯定是最厉害的选手。空旷的四周一片寂静,风声雨声好像都变小了,孙明觉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起上山的医生和护士这时赶了过来,对选手做心脏复苏处理,但已经没有用了。  与001号选手相隔50多米的地方,躺着另一位穿橘黄色半袖上衣的选手,身上还背着个天蓝色的包,很是显眼。孙明和朋友两个人想抬起他,发现也已经晚了。“这是个山坡,一个在坡这边儿躺着,一个在坡那边儿,另一个人在后面,他们旁边几十米就有废弃的窑洞。”5月30日,孙明跟我重复着当时的情形,每一帧画面都像刻在了他的脑袋里。他的眼圈发青,已经几天没有睡好觉了,说自己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当天的情形。在不到300米的距离内,连续发现三个遇难跑者后,孙明没有再往前走。“当时特别冷,朋友也很害怕。我想着朋友是我带来的,我要把他安全地带回去。”  5月22日,甘肃消防救援人员在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事故现场进行救援(中新社供图)  孙明又回到了朱克铭的窑洞,此时赛事执行总监王耀祥和蓝天救援队的几个人刚赶到。  “要启用直升机。”孙明知道景区有两架直升机,他对赶上来的王耀祥说。  “要什么直升机?”对方有点惊讶。“已经有人死了。”孙明大喊。  这时是下午5点半至6点左右,距离比赛开始已经过去了8个多小时。下山后,孙明才知道,号码牌为001号的遇难者叫梁晶,倒在他附近的另外两名选手分别是曹朋飞、黄印斌,两人的号码牌分别是101和304。在5月22日上午11点左右,在所有参赛选手里,三个人最先到达CP2。后来的记录显示,梁晶的最后一公里用时57分钟,黄印斌用了37分钟。这是他们做职业跑者以来,最慢的一次成绩。  奖金  5月25日,当朋友们再见到梁晶时,已经是在医院停尸房。梁晶躺在那里,换上了白色的衣服。“梁晶很少穿白色,以至于我们都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梁晶。”飞越队前领队夏丹荔告诉我。赵家驹更是难以相信,他也是飞越队的成员,跟梁晶既是队友,又是好哥们儿。同样作为越野跑领域的顶级选手,他一直觉得梁晶是自己见过的最强的跑者:5届济南超马冠军;中国24小时超马纪录的保持者;2018年八百流沙极限赛冠军;在去年举行的广东丹霞100公里跑山比赛中,梁晶只用8小时36分55秒完赛,得了冠军;2021年4月17日举行的江南百英里雪窦山越野赛中,他又是男子168公里组冠军。“他的身体结构条件、跑步姿态以及能量补给转化的速度,都不是常人能比的。”  黄河石林越野赛是梁晶第四次参加。前三届他都拿了冠军,这次来之前,他跟赵家驹说,自己想四连冠。在专业的越野跑者眼里,这项赛事并不难。“一般的百公里比赛,判断比赛难度的一种方式是用爬升高度除以比赛公里数,一般来说100公里的爬升高度在4000多米,这场赛事只有3000米左右。”一位专业的越野跑者告诉本刊记者。赵家驹说,过去三年,参加这项比赛的选手们最常遇到的问题是中暑,“天气很晒,特别热”。2018年,赵家驹因为中暑就没有继续跑,休息后一路走完了全程。  对于这次多人遇难,白银市政府归结的理由是遇到了极端天气。赵家驹和队友们觉得疑惑。目前有关调查也在进行中。他们跑过不少比赛,遇到过很多恶劣天气,其中不少是突然而袭的大风大雪,尤其梁晶,更是参加了许多具有极高挑战性的比赛。飞越队教练魏彪说,梁晶参加过的八百流沙极限赛,全程400公里,海拔超过3000米的赛道大约有60公里,最高海拔4000米以上。“有一天晚上零下10℃左右,梁晶是抱着睡袋睡在露天的。”魏彪说,还有其他温度在0℃以下的比赛,梁晶都穿着短裤和单层冲锋衣在跑。夏丹荔给我看2019年梁晶参加环富士山超级越野赛(亚洲顶级的越野赛事)的视频,打扮亦是如此,后来在这场比赛中夺冠的向付召则只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在外行人看来,选手可能穿得很少,冲锋衣很薄,可梁晶的冲锋衣是特殊材料定制的,非常贵。”赵家驹说。在他看来,对于这场黄河石林越野赛,梁晶已经表现得足够重视。“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见他戴帽子比赛了。”  能参加黄河石林越野赛的跑者,大多不是等闲之辈。报名要求标注着:需要20个小时内完赛,如果没有完赛,无法获得完赛奖金(补贴)。“如果不是专业型选手,一般选手完成100公里越野跑在28小时左右,在24?28小时之间完成比赛的选手属于中间水平,20小时以内的是中高水平的选手了。”越野跑爱好者、北京大学体育教研部老师方翔告诉本刊记者。跑在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曹朋飞和黄印斌,赵家驹也熟悉。曹朋飞是合肥人,与生活在合肥的梁晶早就相识,开赛前一天,梁晶还在朋友圈里称曹朋飞为“曹大神”。他速度快,擅长跑马拉松,2019年井冈山红色国际马拉松上,曹朋飞以2小时27分29秒的成绩获得全程马拉松赛男子组第一名。黄印斌是青海小伙,只有28岁,被称为50公里越野跑赛事“冠军收割机”。在中国,越野跑还是个小众运动,顶级选手的圈子就更小,相互认识,相互竞争,也相互支持。  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要求20小时完赛,这个要求之下,参赛选手不乏高手(杨生 摄/FOTOE供图)  赵家驹告诉本刊记者,这场赛事能吸引“第一跑团”(跑得最快的那拨)的这么多选手,重要原因是赛事奖金。黄河石林越野赛的官网显示,第一名完赛的选手奖金1.5万元,第二名为1.2万元,第三名为9000元,之后依次按1000元递减,第十名完赛者依然有2000元的奖金。从第十一名开始,每一名完赛者都能得到1600元的赛事补贴。“这个比赛,前十名的奖金都还可以,不像其他的越野赛,从四五名开始,奖金就只有几百或者上千块,吸引力不大,大家不愿意来。”赵家驹说,在这个前提下,越野跑选手里需要出成绩的、出风头的、出名的,或者想来尝试一下的选手都会来参加这次比赛,“起码完赛还有1600元的保底。在越野跑圈里,第一名之后第十名之前的选手,不少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出身,需要一边比赛一边打工,所以奖金是非常重要的”。  作为中国顶尖的跑者,奖金只是梁晶参与赛事的一个原因。从3月22日今年第一场比赛开始,梁晶几乎每周都在比赛。黄河石林越野赛是梁晶5月份以来参加的第三场赛事。5月2日、5月9日、5月15日,他分别在江西赣州、浙江杭州、广东韶关参加了三场越野赛,累计跑了242公里。作为公认的中国越野跑“大神”,不断比赛既是为了取得好成绩,也是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后续的选手超越。  赵家驹说,自己和梁晶都将比赛作为训练的一种方式。“平常的训练是非常枯燥的,一个人跑会觉得很没劲,而在比赛中,你会觉得热血在燃烧,还能看到不同的风景。我跟梁晶都喜欢比赛,一场比赛可以顶我们一周的训练量。那种竞技的状态,觉得整个人都是沸腾的。站在领奖台上的感觉也很好,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失败会让我们变得更强。”但最近这段时间,每次见面,赵家驹都能从梁晶的精神状态上看出疲惫。“他每一场比赛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希望自己的成绩好,每次冲线时表情都很痛苦。”赵家驹叮嘱他少跑一点儿。梁晶的回复倒也平常,他说:“如果跑不动,我就跑慢点,当作训练,或者不跑了。”  梁晶  上世纪70年代末,越野跑在欧美的山地地区流行起来。最初是一些滑雪及山地运动爱好者在非雪季或非登山季为了消遣时间,同时能保持状态而开始尝试的一种山间快速行走,随后逐渐演变成小规模的竞技赛事。国内最早的越野跑赛事可以追溯到2006年杭州西湖边上举行的威斯西湖跑山赛,之后最为知名的越野跑是一家国际运动品牌赞助的TNF100赛事——从长城脚下起跑,沿途依次经过虎峪沟风景区、十三陵景区、望宝川民俗村,最终来到作为北京奥运会铁三赛场的十三陵水库平台,累计爬升2600米。不过越野跑赛事在中国内地流行起来是在2013年以后,代表事例是公司化运营的越野赛事兴起。  2013年,梁晶刚刚进入跑圈第二年,还是一个大三的学生。领他入行的师傅魏普龙是特种兵出身,从小就喜欢跑步,在读高中时是学校5000米纪录保持者。魏普龙从2012年开始跑步,很是痴迷,一个月可以跑4场马拉松。他第一次见到梁晶,是在合肥的奥体中心。梁晶瘦小,说话很快,还有点结巴,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吸引魏普龙的是他的身形和朴素劲儿。“一般来讲,短跑和长跑运动员,肌肉线条是一块一块的,但梁晶不一样,他腿上的肌肉是条状的,像游泳运动员一样,很适合跑步。他跑起来呼吸也很均匀。”魏普龙说梁晶是真的热爱跑步,一般人围着奥体中心跑上四圈,有16公里,梁晶能比别人多跑一倍。“我们那时就坐在草地上等他。他的思想跟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很像。别的年轻人对任何事情都很好奇,像小猫钓鱼一样,蜻蜓来了逮蜻蜓,蝴蝶来了抓蝴蝶,梁晶不一样,他一辈子都在专注逮蝴蝶。”  2017年7月23日,梁晶在河北康保草原国际马拉松赛中获得男子组第一名(武殿森 摄/视觉中国供图)  当时,马拉松在中国刚刚兴起不久,全国的赛事也就一年50场,与现在每年接近2000场的规模相差很大。梁晶也没有将跑步列入自己的人生规划,对他来讲,跑步是一种超越日常生活之外的乐趣。梁晶出生于安徽乡下,本科就读于合肥的一所三本院校,专业是通信工程。2012年毕业后,腼腆、不善言辞的他很难找到工作。他先是在一家饭馆做传菜员,后来又到一家乳液品公司做流水线工人,工作三班倒,工资并不高。他只能租住别人的阳台,2平方米,夏天热得像个鸽子笼。跑步能让他忘记一切。他曾告诉一位跑友,跑步时自己是放空的,什么都不用去想。跑者的圈子也是他喜欢的,不问出身,不问工作,谁跑得快谁就受到尊重,非常简单。魏普龙还记得,最初梁晶跑步时总喜欢仰着脸往上看,摆臂姿势也不对,他给梁晶纠正了好多次。  现在回想起来,促使梁晶往职业选手转型的是2014年安徽首届马拉松。那一次,梁晶跑了第四名,奖金有7000元。魏普龙站在台下,看到梁晶的手微微发抖。下来后,他拿出1000元给魏普龙,因为来参加比赛的餐费和路费都是魏普龙承担的。“这可能是梁晶第一次认识到马拉松不仅能锻炼身体,还有奖金。”魏普龙说。这次比赛之后,他提出让梁晶辞去工作做职业选手,但被身边的所有朋友反对,他们认为这是对梁晶人生的不负责。魏普龙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也是在2014年,梁晶跟他一起去秦皇岛比赛,跑完全马之后,梁晶脚上全是血,脚指甲都掀掉了,却坚持要马上回工厂上班。“他说为了这次比赛,同事已经帮他顶了两个班,不能让对方连上三个班。”魏普龙劝梁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中国的跑圈才刚刚起步,未来一定会风生水起,如果全身心投入跑步,它甚至会成为你的职业。“梁晶当时一下就激动起来。”  魏普龙的判断没有错,梁晶越跑越快。因为耐力好,他很快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向,不断参加超马和越野赛。2014年他参加首届济南超马比赛,以12小时149.51公里的成绩夺冠,刷新中国内地的纪录。尤其在2017年,梁晶跑了60多场比赛,80%以上都是超过50公里的越野赛或超马,拿了20多个冠军。在业内人士的眼里,28岁的梁晶迎来了每个运动员都梦寐以求的巅峰期。“我们合肥马拉松协会有个博物馆,1000多平方米,里面陈列的奖杯,有一大半都是梁晶的。”魏普龙告诉本刊记者,每次梁晶比完赛,第二天都会带着奖杯到他家,他会给梁晶做很多吃的补身体。  “2017年,我跟他开始背靠背进行长距离的比赛。”赵家驹说。“背靠背”是周周都参赛的意思。“我们的生活就是周五赶路去参加周末的比赛,周中休息和训练,再继续赶路参加比赛,年复一年。”2018年,梁晶和飞越队签约,拿到签约金,这是大多数越野跑选手的奋斗目标,意味着从此以后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每年只要选择几场重要的赛事参加,不用再为奖金疲于拼命。梁晶依然保持着比赛频率,赵家驹知道,梁晶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从2018年到现在,国内越野跑的顶级选手都在冲击新的国际比赛,梁晶也在这么做,但他在国际举行的赛事上表现出不适应的一面。  去国外比赛的时候,夏丹荔说队里有时会有一项活动,叫“找梁晶”。“比赛前我们都会去熟悉赛道。因为赛道有100多公里,没办法一次跑完,所以会分段跑,今天跑这段,明天跑下一段。我们会开车到a点把他放下,然后约定时间去b点接他。因为语言的关系,有时候天黑之前,他还没回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我们就要去找他。有一次他跑着跑着跑上高速公路了,最后被警察开车送了回来。”  2018年,梁晶首次参加港百越野赛,以9小时28分35秒的成绩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破了2016年冠军得主创下的9小时32分26秒的纪录。但一个意外使他的成绩被取消——在比赛时,梁晶由于太渴,拿了跑道边一名游客手中的水。他讲话又急又快,对方没听清楚,找组委会投诉了他。“他跑向终点时,被告知停赛了,他还是坚持跑完。”魏普龙说。这个结果对梁晶打击颇大,在回去的飞机上哭了,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比赛哭。回家后他跟魏普龙说对不起,魏普龙带梁晶去吃了顿火锅,跟他说:“你是村里出来的孩子,能吃苦,优点很多,但是对小缺点不在意,不注意细节,以后注意就好了。”  同一年,梁晶还参加了法国环勃朗峰越野赛,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越野赛事之一,也是欧洲难度最高的赛事。比赛线路穿过法国、瑞士和意大利三个国家,全程160多公里,累计爬升9000多米。在这场比赛中,因为欧洲习惯吃凉食,梁晶水土不服,只勉强完成了赛事。回国后,他就在家里练习喝冷水,让妻子把做好的饭盛出来放进冰箱,等冰凉了再吃。“他就是这么去训练自己的肠胃,想各种方法来解决问题。”夏丹荔告诉本刊记者。  在国际上的著名赛事中拿冠军,是梁晶一直以来的梦想。今年,他想再去参加一次法国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想去美国参加西部100英里赛事,这是美国最富盛名的比赛。他还想去参加欧洲的顶级越野跑赛事“巨人之旅”,赛道全长330公里,要翻越25座山,穿越34个不同的城市,赛道关门时间为150小时,是世界上最艰苦的越野跑赛事之一,吸引了全世界顶尖的越野跑选手。他在为这些比赛做准备,“我喜欢比赛,比到最后是人与大自然的交流,比赛坚持到最后,会更明白人存在的意义。跑100米,人总是会有极限的,但是跑100公里,每次成绩都有机会再次超越自我”。  曹朋飞  在梁晶为国际赛事发力的时候,曹朋飞的目标是赶紧奔向国内第一流跑者的地位,在两年内获得一份稳定的赞助,摆脱依靠奖金的不稳定生活。他今年35岁,前面有梁晶这类顶级选手,后面则是崛起的新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曹朋飞很瘦,身高不超过1.65米,属于面目清秀的长相,但长期的比赛给脸部增加了一份粗粝感。他开始跑步是在2015年,当时已经31岁。本刊记者在白银景泰县见到了他的姐姐和弟弟。在他们的记忆里,跟曹朋飞跑步可能有关系的是2017年安徽卫视举办的一场户外竞技类节目,选手在突破一层层的关卡后,就能拿到空调、洗衣机、冰箱等家电产品。曹朋飞成绩不错,拿了许多奖品。他的堂姐曹玫记得,那时曹朋飞会在家人微信群里开玩笑:“你们谁家要什么东西,我去比赛给你们拿。”这在曹玫的记忆里,是曹朋飞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内向寡言的人。作为家里的长子,曹朋飞十几岁时丧父,他很早就辍学打工,帮助母亲养家。母亲身体不好,他不能离家太远,干的大多是临时工,后来以开出租车为生。“结婚,买房子,生孩子,你看着他的日子也是往前走,但却是被推着往前的,每一步都是巨大的压力。”  跑步改变了曹朋飞,他变得自信起来,表现出幽默感,对未来也有了规划。2015年,曹朋飞参加了合肥马拉松,全马成绩为3小时30分。2017的武汉马拉松比赛,他的成绩为2小时34分,这已经是马拉松国家一级专业运动员(男子)的标准。出事前,曹朋飞最好的成绩是2小时21分,距离他的目标2小时20分只差一分钟。“他属于那种跑步很稳的人,很多人一开始就全力向前,他是攒着力气,后面超过一个又一个人。”他的徒弟对本刊记者说。  在赵家驹的印象里,2019年前,曹朋飞很少参加越野跑比赛,“他不像我们一样什么危险的比赛都敢参加”,开始频繁涉猎越野赛是在新冠疫情之后。疫情暴发后,马拉松赛事大量减少,包括北京马拉松、武汉马拉松、香港马拉松在内的大型赛事都被取消了。曹朋飞从2019年开始成为职业选手,家里的生活所需完全靠“跑马”奖金支撑。他需要钱,他的弟弟还没结婚,家里东拼西凑买了房子,却没钱装修。一个朋友记得,前段时间曹朋飞的女儿生病,还找他借了钱。“没有马拉松比赛时,参加越野赛拿名次,也能贴补一下家用。”  从马拉松转向越野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曹朋飞的徒弟告诉我:“马拉松追求速度,越野跑看重耐力,两者很难兼得。”为了提高心肺能力,曹朋飞去年去高原参加冬训,每天至少跑40公里。“他训练很刻苦,我参加冬训,一天也就跑20公里。”他的家人整理出他参加的赛事,2021年已经至少跑了9场。“他说每场比赛都不会拉下,他要拼命,赶紧跑出成绩,这样才会有更多的品牌注意到他,找他代言。”曹玫说。她最后一次见曹朋飞,是在“五一”期间。他兴奋地告诉她,已经有一个地方品牌跟他签约了,品牌会给他一些代言费,还能报销他的参赛费用。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比赛获奖,品牌还会再给一份奖金。“今年我们家就可以翻身了。”曹玫现在还记得曹朋飞的这句话。她心疼这个弟弟,也了解他的心情,那是一种终于要带着家人走出困境的喜悦。  2019年4月举行的环富士山越野赛,吸引了来自40个国家约2400名选手参加  曹朋飞没有将他的困境告诉亲人。因为常年开出租车,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跑步给他的身体带来大大小小的伤痛,他没有足够的钱去做针灸和修复,腿已经变形。35岁对一个跑者来说,不算是黄金年纪,年龄、身体还有需要他支撑的家庭都在催促他全力向前跑。“越野跑选手不是体制内的运动员,比如说乒乓球和游泳运动员有编制,即使退役也有稳定的工作。越野跑选手能做的只有把握竞技状态最好的几年去获得奖金。越野跑本身风险很大,谁都不知道,等他如果跑不动了或者突然发生意外,会发生什么?”一位越野跑职业队经纪人对本刊记者说。  来参加黄河石林越野赛前,曹朋飞找朋友借了一块运动手表——越野跑前选手需要把路线传到手表里,做跑步时的导航。他一直想买块跑步用的手表,却一直没舍得买。采访时,他的弟弟将领回的手表给我看,是一块黑色手表,表身厚重,专业选手一般不会佩戴。对于这次比赛,曹朋飞抱有很大希望。他和梁晶结伴去参加比赛,弟弟曹睿开车送他们去机场,一路上听到哥哥和梁晶两人商量比赛的策略:保二争一,两人抱团作战,谁得第一都行。曹朋飞和梁晶下车时,将手机落在了车里,他让曹睿再送回机场,那时曹睿已经开车出了航站楼,有些不耐烦。曹朋飞用老家土话讲了一句:“劳烦啦。”曹睿现在想起来很自责,他说,那是哥哥从来没跟他讲过的话。  黄印斌  在曹朋飞担忧的“崛起新秀”里,黄印斌是实力出色的一个。他今年28岁,是黄河石林越野跑“第一梯队”参赛者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去年刚从西安体育学院毕业。黄印斌单眼皮,八字眉,是那种敦厚又皮实的面相。他是青海人,脸上总是泛着一抹高原红,擅长50公里长度的越野跑比赛,被称为“50公里越野跑冠军收割机”。仅2018年一年,他先后在张掖祁连山国际越野跑、大宁国际越野跑、云丘山国际越野跑50公里赛事组拿到冠军;2019年还拿了西峡伏牛山国际越野跑50公里冠军和TNF北京站50公里Plus组冠军。这都是国内比较有名的赛事。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是黄印斌的第一场百公里比赛,他这时正处在自己的职业瓶颈期,需要一些新的比赛来证明自己。  张吉骥是他的前经纪人,本身也跑比赛,他记得2020年初,他曾跟黄印斌相约去跑一场百公里比赛,但黄印斌觉得有风险,就没有跑。“他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张吉骥说,“他曾跟我说,自己还不具备跑百公里的能力。个人能力现阶段一般只能跑50公里或者50公里稍微出头一点儿的比赛。”百公里越野赛的难度主要在最后几十公里,包括天气的因素、选手的心理承受力,以及身体状况,突发因素很多。张吉骥判断,这次黄印斌参加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肯定是经过反复思考的,第一,从路线上来讲,赛事不算难,第二,黄印斌需要这份奖金。  与梁晶和曹朋飞不一样,黄印斌的跑步之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黄印斌的母亲患有心脏病,父亲是建筑工人,一次工作中摔伤了腰,从此不能做重活儿。直到现在,一家人还住在老旧的平房里。去年冬天,黄印斌才将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简单刷了刷墙,换了点家具。初中没读完,黄印斌就辍学去工地当泥瓦工。有一次在工地附近的体校操场跑步时,被体育教练看中。教练说服他到体校上学,为了解决他的学习和生活费用,进校就安排他去参加比赛。他的家人记得,第一场比赛的赛程有20多公里,黄印斌拿了冠军。“他自己在接受采访时也说,跑步感觉挺美的,能够支撑自己的生活费。”张吉骥说。  2018年,黄印斌与一家国际跑鞋品牌签约。虽然没有签约费,但对方提供运动装备,还能带他出国去参加比赛。2018年,黄印斌跟顶级的越野跑选手运艳桥、罗灿华一起参加了环勃朗峰超级越野比赛。这次比赛,张吉骥对黄印斌印象很深。“很多越野赛选手都很内向,黄印斌却不一样,他喜欢跟人交流。在法国,他不懂外语,但会用翻译软件跟别人交流。他很开心。”不过这次比赛,黄印斌的成绩并不理想,50公里赛事组,他跑了全球第76名。  第二年,黄印斌没能继续签约品牌,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第一是在选手跟品牌的合作度上,品牌希望选手参加一些重要的、大型的比赛,这样选手和品牌都能得到相应的曝光度,但选手为了生存,更倾向于参加奖金多的比赛——这样的比赛往往规模小,影响力不够。第二则是品牌策略的改变。随着越野赛在中国普及,开始有更多的中产阶层关注和参与这项运动,梁晶、赵家驹这样的早期草根选手的故事已经不符合品牌的期望。“品牌更偏好一个有稳定职业、体面的跑者,比如说机长、医生,希望通过新签约的运动员的赛场表现去感染大众。”一位品牌方负责人告诉本刊记者。  对于黄印斌来讲,这无疑是残酷的。签约是他职业生涯的高点,也是他低谷的开始。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故事,只能拼命训练,拼命去跑。家人催促他早点退出越野跑者这个职业,去当体育老师,或者考公务员当警察。他答应了,考试时间就在比赛后的第四天,但他想再拼一下。他的偶像是“K天王”(基利安·霍尔内特,Kilian Jornet),被公认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越野跑运动员,拿遍了全世界著名的越野赛冠军。  黄印斌的家人并不知道他要参加这场比赛。事故发生后,他们在一片茫然中寻找黄印斌最后在世上留下的踪迹。在拿到黄印斌的手机后,他们看到了黄印斌与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赛事总监郑世荣的聊天记录。5月18日,黄印斌添加了郑世荣的微信。此时,比赛的报名日期已经截止,他告诉对方自己提交了报名审核,但一直没有缴费,错过了报名时间,问是否可以再报名。对方同意了,并让他将报名费迅速发过去。半小时后,黄印斌又要求增加一人,对方也同意了。  2021年5月,一名选手在珠峰遇难,他的遗体从珠穆朗玛峰空运到尼泊尔加德满都  今年3月12日,黄印斌上午跑了36公里,下午又去跑山训练,回来后跟朋友聊天时,他说:“今年最后一年了。”对方问他为什么是最后一年?他说:“成绩太差了,看今年要是成绩好的话,再做打算,我会努力的。”他的焦急写在脸上,赛事摄影师郭剑的视频正好记录了这一幕:5月22日,黄印斌是抵达CP2的第三名。快速喝完水后,他望着跑在前面的梁晶和曹朋飞,一脸急迫地追上去。当时,雨已经下得很密,呼呼的风声充斥在整个视频里。  死亡地带  5月29日,我跟着常生村村民,沿CP2往山上走。阳光很烈,打在人脸上火辣辣的。赛道右手边就是黄河,河水不缓不急地往前涌去。左边是沙枣树,给赛道洒下些许阴凉。路上都是沙子,细细密密的,踏上去就陷入半只脚。此时,很难想象5月22日山上的天气是什么样子,只有在摄影师的镜头里,能些许看到那天风狂雨暴的痕迹。  5月22日上午,赛事摄影师郭剑在CP2迎来了梁晶、曹朋飞、黄印斌,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三人是所有选手里最早到达CP2的人。梁晶是第一名,到达的时间是10点42分53秒,曹朋飞第二,晚了3秒钟,黄印斌晚了6秒,郭剑记得,CP2的雨越下越密,风力已经加大到七八级,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已经被吹得对不准焦。他随身携带的抓绒衣裤、羊毛长袖衫,还有冲锋衣、冲锋裤都穿上了,“才没觉得太冷”。  郭剑曾参加2019年崇礼哥伦比亚超级越野赛,中间遇到雷暴天气,当时的组委会要求所有选手在就近站点待着,不许出赛,直到一个小时后天气稳定,组委会工作人员检查后选择了备用赛道,比赛才继续进行。郭剑让摄影团队小队长跟黄河越野赛组委会联系人取得联系,问对方是否有取消比赛的意图,没有得到反馈。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最难的赛道就在这一段,从CP2到CP3,大都是石头与沙土混合的路况,很多路段非常陡,长度有8公里,需要连续爬升1000米。这一段道路,车是无法通行的,因此这次比赛跟以往一样,CP3没有提供任何补给,连小桌子都没有,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那里负责打卡。这也意味着,一旦发生意外,选手们得不到任何帮助。  5月23日,停在黄河石林景区内的救援车辆。截至5月23日上午12时,21名遇难者遗体全部转运出遇难现场(高展 摄/中新社供图)  选手张小涛紧跟在梁晶三人身后,与他们相差5分钟路程。到达半山腰时,他觉得强风足足有九级,“睁开眼睛都已经很困难”。大风、冻雨横扫到脸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像刀割一样痛,“特别恐怖”。再往上走,雨里开始夹杂冰雹,一直往脸上砸。张小涛又累又冷,地面湿滑,他摔了不下十跤,明显觉得肢体开始变得僵硬。他原本跟着贵州籍选手吴攀荣一起跑,到了半山腰后,发现对方已经全身发抖,状态很不好,他就用胳膊挽着对方,两个人搀着一起走。此时,他们遇到了黄关军,跟对方打招呼,对方指了指耳朵,摆摆手表示听不见。再后来,张小涛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吴攀荣分开的。在仅有的记忆里,他强撑着把保温毯披在身上,醒来时已经被朱克铭背进了窑洞。他后来才知道,这次比赛的前六名,只剩他一个幸存者。  朱克铭救了6名参赛选手,他的窑洞里还有选手留下的物品(郭剑 摄)  5月24日,赵家驹和魏普龙等人根据组委会成绩查询的轨迹,重走了赛道,他们想知道梁晶等人遇难的原因。“梁晶很拼,但他遇到危险还是会退赛的。”夏丹荔提到2019年,梁晶参加柴古唐斯百公里越野赛,在跑到54公里时,梁晶摔了一跤,眼镜坏了,眼睛周围肿了,考虑到要为下一场比赛保存体力,他选择了退赛。“他其实非常细腻,很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对山神也很尊敬,跑步遇到都会拜一拜。”赵家驹记得有一次比赛,天气很冷,有一条河横在道路上,为了节省时间,赵家驹直接跳下去打算游过去,梁晶不愿意,特意找别的道绕了过去。  5月25日,赵家驹他们拿到梁晶遇难时佩戴的手表,他们分析了手表记录的轨迹,发现在赛道30公里的地方,梁晶、曹朋飞、黄印斌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这一段是刚爬上山顶的缓坡路段,一般来讲即使遇到恶劣天气梁晶一公里的用时也应该在8分钟左右,可是他跟黄印斌的配速都降到了15分钟左右。之前在停尸间,他们看到曹朋飞的额头有很严重的摔伤,推断此时因为曹朋飞受伤,梁晶和黄印斌只能在风雨中扶着他一路向前。轨迹显示,31公里时,他们偏离了赛道。“这个地方,我们前三届比赛都迷过路,好在后来及时发现,才又跑回赛道上去。”  5月29日这天下午,我跟向导站在跑者们曾经迷路的位置。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也没有,只有灌木、草扒在地皮上。一眼望去,所有的山都是相似的,山谷和山谷也是一样的。看不到比赛时拴的红丝带路标,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原本就很少。寻觅一条红丝带,就像在一片绿色的大海里寻找一条小小的红金鱼。这样空空荡荡的地方,强风一起,连块能挡风的石头都没有。查看5月22日景泰县当天的天气情况,显示上午10点半以后,县城气温骤降,最低气温达到6.5℃。而此时海拔2000米的赛道上,加上狂风暴雨,实际温度很可能已经在0℃左右。梁晶的眼镜也掉了,他近视500多度。但留下的运动轨迹显示,直到下午2点05分以前,梁晶还在迷路的山谷低洼地带徘徊,他的移动距离很有限,赵家驹他们推测此时他应该是在爬行。在此之后,他手边的步频数据再也没有变化。在发现梁晶遗体的位置,赵家驹发现了他吃了一半的能量胶。“他应该是没有力气吃了。”说到这儿,夏丹荔突然眼圈红了,“你知道吗?梁晶每次路过CP点补给时,因为赶时间能量胶总是只吃一半就跑了,我担心他能量不够,总是一次撕开三四个递给他,他还是吃一半。”  自救  在梁晶、曹朋飞和黄印斌的后面,还有许多跑者被困在CP2到CP3之间的风暴寒流里。  出生于1969年的戴玉敏就走在后面。她有多年的重装徒步经验,连续两年的春节,她都在新疆进行连续15天、距离近200公里的徒步穿越,途中最高海拔4000多米,室外温度最低到零下25到30℃。戴玉敏到达CP2时,已经接近站点关门时间(下午1点30分),她喝了点热水,将找到的白色塑料袋套在身上,路上又捡了一个尿素袋,也围在身上。继续往前走时,她遇到了两个村民,带着几件衣服,说是村委会让他们拿来给有需要的选手穿。戴玉敏拿了一件毛衣穿上,村民又逼着她再穿一件。戴玉敏一路向前,在CP2到CP3的半山腰,看到三四个选手躺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动静。有一个选手抱着膝盖原地坐着保持体温,戴玉敏要把雨衣给他,对方说:“不,不要给我,我等救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选手们避难的小木屋,距离CP2打卡点3公里左右,最多的时候这里有三四十名选手(郭剑 摄)  手机没有信号,许多人在吹哨子,但是没有救援及时响应。这是选手们未曾料到的情况。一名越野跑赛事总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在准备一场关于雪山的越野跑时,他们在每个赛段都设置了几支不同的巡线、救援队伍,以保证能够在20分钟内找到出事选手。宁海100越野赛事总监薛乾曜则对本刊记者说,越野赛事最重要的是保证选手的安全,如果路线过于偏僻做不到及时找到出事的选手,他们在做预案时,就会将线路排除掉。  继续往前走的路上,戴玉敏听到一声嚎叫,那是一名躺在靠近河道位置的男选手,眼睛紧盯着戴玉敏。戴玉敏从侧面绕下去,到了他的身边,准备给他穿雨衣,但他的胳膊僵硬,无法拉动;想把雨衣给他盖身上保温,他翻动一下把雨衣又压了下去,戴玉敏无论如何都弄不动他,只好放弃。再往前走又遇见一名男选手,他的旁边不远处有件皮肤衣,戴玉敏捡起来给他穿上,问他:“你还能走吗?”  他说:“能,你带上我。”  戴玉敏拉住他的手,可手已经僵硬了,他站不起来,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也没走出几步。在这个过程中,男选手反复跟戴玉敏说:“你走吧,别管我了。”一会儿又说:“带着我,我要跟你走。”  戴玉敏唯一救下山的,是她寻着哨子声找到的一位女选手。她脱了一件毛衣给对方,又拿了一颗盐丸糖塞进对方的嘴里,对方马上就嘎嘣嘎嘣嚼了起来。她又撕了一个能量胶,对方不想吃,戴玉敏说:“你要吃,不吃你会死的,吃了就可以回家见妈妈了。”戴玉敏观察了一下女孩膝盖流血的地方,虽然皮肤破损,但没伤到骨头,两个人相扶着下了山。“山上的这次经历是彼此救赎的一个过程。”戴玉敏说,“如果我对身边的情况视而不见,即便我完成了比赛,我这辈子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越野跑比赛中,经常会遇到恶劣天气,但只要有充分的预案和赛事保障,选手们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视觉中国供图)  整个自救的初期,除了选手之外,只有两三名原本就在赛道附近站点的蓝天救援队队员,其他的救援队伍因为道路的问题无法及时到达。黄河石林景区管委会规划科副科长蒙澎森是在下午2点16分接到赛事主席吴世渊的妻子张小燕的电话,说需要一辆四驱车进去,有运动员受伤,冷得很。他和同事拿了一大摞保温毯和6件军大衣赶紧出发,车刚过了CP2不远就开不动了,道路右边是黄河,左边是大沙堆。  原本最能保证选手安全的GPS甚至没有发挥作用。越野跑的一个常识是,一旦选手本身携带的GPS定位停止移动一段时间,就意味着选手已经出了问题,需要救援。等到孙明等人晚上9点多离开山脚时,他才看到消防队将尚未找到的22位选手的GPS定位调了出来。屏幕在夜色中分外明亮,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亮晶晶曲线,但它们大多在几个小时前就停止了移动。黄印斌的家人说,黄印斌手表最后记录到心率的时间是下午2点02分。  粗糙的赛事准备  当承接下这个赛事时,没人会想到这个结局。  黄河石林越野跑的全称是“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暨乡村振兴健康跑”,从2018年开始举办。在一个业内知名的赛事总监眼里,黄河石林并不是一个进行越野赛事的好地方。首先,越野跑的人喜欢顶级的风景,这里风景一般;其次,越野跑赛事只有在经济发达地区才能吸引跑者报名,一场赛事要有3000名左右的跑者报名才能摊平成本。MaXi-Race中国区赛事总监童大鹏曾告诉媒体,越野跑行业并不赚钱,办赛经费多来自于当地政府、景区以及赞助,赛事收益则受到参赛者人数的影响,对规模在1000?2000人的比赛,品牌赞助商才会有比较大的投入意愿。  5月22日,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暨乡村振兴健康跑,在景泰黄河石林景区举行(杨生 摄/FOTOE供图)  比赛的赛事主席吴世渊和妻子张小燕是白银市靖远县人。吴世渊的邻居徐静告诉本刊记者,吴世渊和张小燕最早是依赖张小燕父亲的印刷厂起家的,后来开始在县城里做广告印刷,他们很有生意头脑。“我们县广场上最大的显示屏就是他们家的,2012年当别人还在报纸、电视上登广告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制作视频连续播放了。”  对于两人因什么机缘开始从事体育产业。张小燕的一个朋友认为,有一件事情可能对夫妻俩有影响。2015年,靖远县曾经举行过一次规模很大的汽车越野精英赛,有两三百辆车参加了比赛,“人山人海”。“当时是一个河南老板同政府一起操办的,对方原来做水泥生意,办比赛需要建赛道,资金投入很大,河南老板先借钱垫资,可政府资金迟迟不到,最后破产了。但吴世渊夫妻二人不同,他们是本地人,跟政府的关系好。”  吴世渊和张小燕最早通过体育赛事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在2017年的靖远县第一届国际马拉松。徐静记得,街上全是人,还来了好几个黑人跑者,“当时打开快手,几乎全是马拉松刷屏”。徐静带着孩子报名了5公里迷你马拉松赛。这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赛事的举办者是楼下的邻居。后来,晟景体育又先后运营了2018年首届黄河石林国际百公里越野赛、2018年靖远第二届国际半程马拉松赛、2019年第二届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2020年靖远线上线下马拉松赛等。吴世渊曾在一次饭局上跟朋友说:“做赛事不赚钱,投入大。”  宋仁义是此次比赛的赛道主管。他是在5月初接到赛事执行总监王耀祥的邀请,让他来帮忙布置赛道。王耀祥以前是做比赛计时工作,两人以前经常在比赛中遇到。5月17日,宋仁义抵达景泰。他的任务是负责CP4到终点的铺标工作。从18日开始,宋仁义跟两个组委会的其他工作人员一起上山。第一天,宋仁义走了24公里,第二天走了14公里,第三天是12公里。“前一天还有两个人一起,第二天、第三天他们跟不上就没有来了。”工作量大,人数少,宋仁义并没有特别疑虑,“有的赛事铺标就要几十个人,但几个人的也有”。  宋仁义说,对于赛道,主办方认为是成熟赛道,没有对赛道重新进行勘测和检查。但宁海越野挑战赛赛事总监薛乾曜告诉本刊记者,他们从2013年开始组织比赛,每次赛事报名前几个月,他们就会派专业的人员重走赛道踩点,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和问题及时处理。江南100体育文化公司赛事总监葛海标已经组织了39场越野赛,他告诉本刊记者,一个赛道的潜在风险应该在赛道确定之前就已经做好评估。比如说小气候的存在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选手的比赛,根据这个评估,主办机构能多大程度上减小风险;如果有选手出现意外状况,救援力量应该怎么跟进,“人员分布在哪里,哪些人距离选手最近,怎么能够快速送到医院,这些都需要根据前期的风险评估来决定”。葛海标说,对于100公里的越野赛,他们一般会将赛道分割成多段,每段对应30个评价指标,每一段路都会出一个详细的报告。“其实一个赛道的安全与否是被设计出来的。”  一直到比赛前一天,宋仁义拿到赛事工作证,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赛道主管。“在我的理解中,赛道主管应该是一个管理岗位,负责的应该是赛道的整体布标情况、赛道整体的安排,以及赛道CP点的搭建,手下起码有二三十个人,而不是具体去干某个活儿,比如说铺标。”宋仁义说比赛当天,他又被安排到21公里赛事的终点开计时车。21公里比赛结束后,赛事执行总监王耀祥开车到CP6,他还负责CP6站点的搭建工作。下午2点钟左右,王耀祥开车过来,说山上需要救援。他们开车到CP4,爬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朱克铭的窑洞,“在那之前我们并不知道山上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5月22日下午6点左右,孙明看到梁晶的遗体后,给张小燕打了电话,告诉她001选手遇难了。孙明记得,对方犹疑了一下问:“是梁晶?不可能。梁晶一口气能跑80个小时,这些小天气算什么。”孙明说,说完,张小燕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1年24期。文中孙明、曹玫、曹睿、宋仁义为化名。印柏同、李晓洁、路雅、江紫涵、杨月对本文有贡献。感谢高爽、俞力莎的帮助。参考资料:《失温之后,黄河石林赛道上的那些生命》)